2006年,我刚搬到南湖,每天下班后要到丁字桥公交站坐车回家。那个公交站旁边就是环卫部门设置的一处“临时”露天垃圾转运站。因为周边垃圾产生量大,加之经常转运不及时,所以当垃圾桶或者无遮盖的翻斗装满后,人们习惯性将垃圾直接倾倒在垃圾桶旁,于是垃圾堆散发的臭味时常隔老远就能闻到。每次等车时,我总下意识地站得远些,生怕那股气味影响食欲。
这天下班后,我又和往常一样来到公交站候车,印象中好像刚下过雨(也可能是洒水车刚洒了水),路上还有水渍。等车的人不多,大都很自觉地离开垃圾堆足够的距离——除了一个男人,他正站在离垃圾桶不远的路缘石上,拿着手机仰头兴奋地聊着电话。
不经意间,一条小狗踉跄着从远处颠了过来,待它走近,我才看清:它的一条前腿已断,浑身沾满泥水,原本棕黄的皮毛脱落大半,裸露的皮肤呈现一片片深浅不一的褐灰色,似乎得了严重的皮肤病,未掉的毛发也已板结发黑。第一眼望见它,我脑海中便浮现出三个字——“癞皮狗”,它完全契合了我心中对“癞皮狗”的想象。我不养狗,看不出它是什么品种,感觉它只是条“串(zha)串(zhong)”而已。
它应该饿了很久,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看到垃圾桶溢出的垃圾,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用鼻子嗅着每一处缝隙,可惜一圈下来却没什么收获。不知不觉它嗅着气味来到“电话男”脚边,似乎男人脚下踩着什么“美食”,于是它开始围着男人的脚,急切地打起转来。
男人打完电话,终于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低头一看才发现脚下正被一条癞皮狗围着打转,新的米色裤子已被狗身上的泥水蹭脏。男人一脸无奈,抬脚将狗往一边轻轻推了推,准备离开。男人的动作让癞皮狗误以为是在与自己互动游戏,眼中立马闪现出欢快的光芒,兴奋地摇着尾巴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边向男人露出自己的肚皮,一边卖力地摆动着还能动的三条腿,然后撒娇般往男人腿上蹭得更起劲了。
看着新裤子被越蹭越脏,男人厌恶地抬脚就把狗挑到一边。癞皮狗感受到男人的“恶意”,立马变了另一副面孔, 眼露凶光,毛发竖立,龇牙咧嘴地低吼着朝男人腿脚咬去。男人跳着躲过狗咬,但裤脚终究被狗咬着扯烂。这时的男人终于气炸,也不顾什么颜面和爱心,抬起脚恶狠狠地一脚将狗踢飞。
癞皮狗一声哀嚎后,艰难起身继续朝男人狂吠,在发现男人警惕地准备随时再来一脚的时候,它终于意识到了体型上的差距,吼声越来越低,同时踉跄着慢慢后退,终究一个转身向远处逃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两分钟,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件事到现在已过去了二十年,其间每当我看见街头、小区里那些被牵着或者跟在人后的宠物狗时,时不时就会在脑海中浮现二十年前的那条癞皮狗以及整件事的全过程。我一直有个疑问,当时男人和狗谁错了吗?男人开始并没想去伤害狗,只是无意的举动让狗产生误会,最终导致被狗咬,同时钱财受损,所以对他而言纯属无妄之灾,要怪只能怪他无意间站在了错误的“位置”。而对狗来说,“串串”行为不可控的缺陷是天生的(后来刷视频才知道这点),所以狗发狂咬人也只能归咎于遗传以它不幸遭遇带来的戒备。想了二十年,好像他们都没错,被咬或被踢似乎只能归于宿命的安排了。
二十年前我不知道癞皮狗的结局,但二十年后,我肯定那条狗已经死了。世上除了我,估计已无人还记得有这么一条癞皮狗曾苟活于世。正如电影《大话西游》最后的台词:“他好像一条狗啊”——可能在传说中的高等生命面前,我们每个人也只是一条“癞皮狗”而已。
2026年1月28日